第五十八章
金祥终是没有熬过这漫漫长夜,异常痛苦地死在了黎明前最深最黑的那一刻。由于鹅毒发作,他身体肿胀,面目全非,双眼鼓鼓地瞪向天空,口鼻流满了浓稠的黑血。将芳华和福福吓得战战兢兢,一直在嚷着金祥是得了时疫,立刻准备了酒醋熏洒屋。
我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之中,默默地打了水,为金祥擦洗了脸上的血渍,梳理好花白的头发。芳华打发了两个小监过来,替金祥净了身,换好衣裳。这时,才看见罗药官一脸愧疚,满头是汗,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,向我抱歉道:“罪过,罪过!醉酒误事,昨晚留宿在宫外,刚进宫就听到金总管病危,连忙跑来了,金总管到底是怎么了?”
我上下打量他一番,向罗医官一指炕上,说道:“金公公他走了!”
罗医官听见我的话,一拍大腿,痛心疾地跌足道:“老金,我对不起你!想不到我一时差错,竟然见不到你最后一面……”
我冷冷静静地过去掩好了门,转身走过来,对正拭着眼泪的罗医官福了一福,将金祥临死之前的绝笔递给他,说道:“这是金公公要交给杭皇后的遗言,烦请罗医官代为转交。”
罗医官一愣,夹了夹没有眼泪的眼睛,呆望着我,说道:“儿你是搞错了吧?我怎么可能轻易见到皇后?!”
我微微冷笑了一下,心里虽然不屑与这样的人假以颜色,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,不愠不火地对他说道:“你一定可以。金祥患了搭背疮的事,只会是你,告诉了皇后。昨天傍晚,你原本应来复诊,你却没来,丢了话说头风发作了我可没见过头疼还馋酒的人。你刚刚又说一夜醉酒,一进宫就来了南苑,身上却一丝酒气都没有。还有,如果你真的出过宫,怎么身上却没有监出宫用的金字牙牌?!你说了这么多的谎言,不过是要掩饰你出卖朋友的恶行罢了。也许一会儿还会由你,向皇后报告金祥的死讯吧!”
罗医官见我不费事就戳穿了他的面目,呆立了半晌,才解过味来。便丧气地垂下脑袋,软在炕头,向着金祥的尸身抱歉地说道:“老金,是我害了你!皇后对我威逼利诱,我没能挨得过去。虽然不肯亲手下药害你,却也告诉了皇后你生了搭背的事。我对不起你!”
我情知现在不是和罗医官算账的时候,只能忍住心里的恨意,对他交待:“这封信是金祥的遗愿,请你一定转交皇后!”
罗医官不再假腥腥地推脱,点点头,对我说:“老金最后的这点事,我一定帮他做完。”
我检点好自己的心情,随着搬出东宫的几车箱笼,来到了皇帝正式的寝殿乾清宫。
乾清宫是内廷里最为高大嵯峨的殿宇,处处透着金碧辉煌、高堂广厦、玉宇琼楼的天家气派,粉赭色的高高宫墙,排向碧蓝的天空,围住了这一方森严冷寂的人间至圣宝境。
在景泰朝、正统朝也曾来过乾清宫,哪一回都是心怀恐惧,惴惴不安,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,便将命运推向了深渊之中。这一次,来到这里,景物依旧,可端坐在里面,八方沃土、亿万黎民之主,已经人事代谢。如今,是我亲手护卫了十四年的阿摩,做了这里的新主人。
耳边似乎飘过一阵庄重沉穆的鼓点,向我提示新皇登基的仪式即将开始。曾几何时,自己也想过,一定要亲眼看着阿摩身着庄重华丽的衮冕之服,在武官齐声高喊、呼万岁的欢呼声中,在无数人恭恭敬敬的顶礼膜拜之间,走向万圣之尊的那个宝座……这是自己一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,我自该当仁不让,躬逢其盛。
可如今,却因为自己的一点心虚和些许的无可奈何,放弃了这样的机会。昨天,青鸾曾悄悄过来传话:“,哦不,明儿就是皇上了。让我们东宫的旧人,明日卯正随驾在华盖殿观礼。交待,万姊姊你一定要到。”青鸾眼里闪着兴奋雀跃的神采,自小一起长大的阿摩,如今成了天,说不开心,那是装的。
我还是心乱如麻。就在青鸾告诉我阿摩的交待前,王纶也找到我,向我透露,他准备明日阿摩登基之后,在向新皇祝贺之时,也请皇上赐他一喜,同意我俩对食。
我思前瞻后,如果和着大伙一起去华盖殿观礼,势必要一起向新皇恭祝进位之喜。王纶的阶远比我高,行进贺之礼,也会排在我的面前。如果王纶先向阿摩提出我和他的婚事,自己又拿什么脸面去见阿摩?在他登基称皇这样荣耀的时刻,何必讨他的不自在呢!
于是向青鸾推脱,一方面是真的没有收拾好乾清宫,一方面是自己的私心。请青鸾瞧着合适的空儿,帮我向告禀,乾清宫还没有收拾出来,新皇完成了登基大典,就要入住,耽误了皇上的事可是杀头的死罪,万姊姊不敢冒这样的风险。
青鸾疑惑地看了看我,可我的理由大,她说不出任何能驳倒我的理由,只好失望地嘟囔:“我可不敢这样回,这不是找不自在嘛!要说,你自己去找殿下说去!”
我向门外推了推她,微笑着哄她走:“快去华殿照应小厨房吧,别误了的午膳。”
青鸾和紫凤一起,都是才留头(明代女孩到了十二岁后才开始留长发,称作留头)时就跟着我的,深知我看似柔顺,骨里却是说一不二的性格,便不再多说什么,溜溜地走了。
我向司设监的总管监徐周福了一福:“徐总管,这里的事就麻烦你,帘幕的花色我已经选过,照我们商量的挂起来就好了。我去去便来,皇上的床寝一会儿由我亲自打点。”徐监对我谄媚地笑着,连连哈腰点头:“去吧去吧,午饭前总得回来。”他心里一定猜想我放弃不了在新皇面前打个花胡哨的机会,便顺水推舟行个方便。
我确实无法丢下阿摩,就想看一眼他现在正在做着什么。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过他了,在这一生中,除了当年受了杖刑,在南苑养伤的十来天外,这已是我们最长的分隔。听说阿摩这几日因为哀悼先帝,茶饭不思,人都憔悴了,我真的想去看看他,气色好不好,身体好不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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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之中,默默地打了水,为金祥擦洗了脸上的血渍,梳理好花白的头发。芳华打发了两个小监过来,替金祥净了身,换好衣裳。这时,才看见罗药官一脸愧疚,满头是汗,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,向我抱歉道:“罪过,罪过!醉酒误事,昨晚留宿在宫外,刚进宫就听到金总管病危,连忙跑来了,金总管到底是怎么了?”
我上下打量他一番,向罗医官一指炕上,说道:“金公公他走了!”
罗医官听见我的话,一拍大腿,痛心疾地跌足道:“老金,我对不起你!想不到我一时差错,竟然见不到你最后一面……”
我冷冷静静地过去掩好了门,转身走过来,对正拭着眼泪的罗医官福了一福,将金祥临死之前的绝笔递给他,说道:“这是金公公要交给杭皇后的遗言,烦请罗医官代为转交。”
罗医官一愣,夹了夹没有眼泪的眼睛,呆望着我,说道:“儿你是搞错了吧?我怎么可能轻易见到皇后?!”
我微微冷笑了一下,心里虽然不屑与这样的人假以颜色,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,不愠不火地对他说道:“你一定可以。金祥患了搭背疮的事,只会是你,告诉了皇后。昨天傍晚,你原本应来复诊,你却没来,丢了话说头风发作了我可没见过头疼还馋酒的人。你刚刚又说一夜醉酒,一进宫就来了南苑,身上却一丝酒气都没有。还有,如果你真的出过宫,怎么身上却没有监出宫用的金字牙牌?!你说了这么多的谎言,不过是要掩饰你出卖朋友的恶行罢了。也许一会儿还会由你,向皇后报告金祥的死讯吧!”
罗医官见我不费事就戳穿了他的面目,呆立了半晌,才解过味来。便丧气地垂下脑袋,软在炕头,向着金祥的尸身抱歉地说道:“老金,是我害了你!皇后对我威逼利诱,我没能挨得过去。虽然不肯亲手下药害你,却也告诉了皇后你生了搭背的事。我对不起你!”
我情知现在不是和罗医官算账的时候,只能忍住心里的恨意,对他交待:“这封信是金祥的遗愿,请你一定转交皇后!”
罗医官不再假腥腥地推脱,点点头,对我说:“老金最后的这点事,我一定帮他做完。”
我检点好自己的心情,随着搬出东宫的几车箱笼,来到了皇帝正式的寝殿乾清宫。
乾清宫是内廷里最为高大嵯峨的殿宇,处处透着金碧辉煌、高堂广厦、玉宇琼楼的天家气派,粉赭色的高高宫墙,排向碧蓝的天空,围住了这一方森严冷寂的人间至圣宝境。
在景泰朝、正统朝也曾来过乾清宫,哪一回都是心怀恐惧,惴惴不安,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,便将命运推向了深渊之中。这一次,来到这里,景物依旧,可端坐在里面,八方沃土、亿万黎民之主,已经人事代谢。如今,是我亲手护卫了十四年的阿摩,做了这里的新主人。
耳边似乎飘过一阵庄重沉穆的鼓点,向我提示新皇登基的仪式即将开始。曾几何时,自己也想过,一定要亲眼看着阿摩身着庄重华丽的衮冕之服,在武官齐声高喊、呼万岁的欢呼声中,在无数人恭恭敬敬的顶礼膜拜之间,走向万圣之尊的那个宝座……这是自己一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,我自该当仁不让,躬逢其盛。
可如今,却因为自己的一点心虚和些许的无可奈何,放弃了这样的机会。昨天,青鸾曾悄悄过来传话:“,哦不,明儿就是皇上了。让我们东宫的旧人,明日卯正随驾在华盖殿观礼。交待,万姊姊你一定要到。”青鸾眼里闪着兴奋雀跃的神采,自小一起长大的阿摩,如今成了天,说不开心,那是装的。
我还是心乱如麻。就在青鸾告诉我阿摩的交待前,王纶也找到我,向我透露,他准备明日阿摩登基之后,在向新皇祝贺之时,也请皇上赐他一喜,同意我俩对食。
我思前瞻后,如果和着大伙一起去华盖殿观礼,势必要一起向新皇恭祝进位之喜。王纶的阶远比我高,行进贺之礼,也会排在我的面前。如果王纶先向阿摩提出我和他的婚事,自己又拿什么脸面去见阿摩?在他登基称皇这样荣耀的时刻,何必讨他的不自在呢!
于是向青鸾推脱,一方面是真的没有收拾好乾清宫,一方面是自己的私心。请青鸾瞧着合适的空儿,帮我向告禀,乾清宫还没有收拾出来,新皇完成了登基大典,就要入住,耽误了皇上的事可是杀头的死罪,万姊姊不敢冒这样的风险。
青鸾疑惑地看了看我,可我的理由大,她说不出任何能驳倒我的理由,只好失望地嘟囔:“我可不敢这样回,这不是找不自在嘛!要说,你自己去找殿下说去!”
我向门外推了推她,微笑着哄她走:“快去华殿照应小厨房吧,别误了的午膳。”
青鸾和紫凤一起,都是才留头(明代女孩到了十二岁后才开始留长发,称作留头)时就跟着我的,深知我看似柔顺,骨里却是说一不二的性格,便不再多说什么,溜溜地走了。
我向司设监的总管监徐周福了一福:“徐总管,这里的事就麻烦你,帘幕的花色我已经选过,照我们商量的挂起来就好了。我去去便来,皇上的床寝一会儿由我亲自打点。”徐监对我谄媚地笑着,连连哈腰点头:“去吧去吧,午饭前总得回来。”他心里一定猜想我放弃不了在新皇面前打个花胡哨的机会,便顺水推舟行个方便。
我确实无法丢下阿摩,就想看一眼他现在正在做着什么。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过他了,在这一生中,除了当年受了杖刑,在南苑养伤的十来天外,这已是我们最长的分隔。听说阿摩这几日因为哀悼先帝,茶饭不思,人都憔悴了,我真的想去看看他,气色好不好,身体好不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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