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
走到跟前被步音牵着坐在椅子上,步之瑶屁股挨了冰凉的椅子面,才回过神,这时候起来就不大给面子了。
恰好丫鬟黄杏端着一盘洗干净切片的桃儿走了过来,步音让她捏着吃:“到时节的桃儿比别的时候水润些,清甜不腻,错过今月可尝不到这么好的滋味。”
步之瑶不敢,眼睛转了一圈,没找到银匙或银叉,她有些惶惶然又妥协地看向少女,以为这是刁难。
却见步音已经捻起一块,放在唇边,仿佛染了胭脂的唇花瓣一样微微张开,裹着半片桃儿进了里头,手指轻轻一推,后头半片也进去了,舌尖若隐若现,收回前触及了指腹一瞬,如同醉人又暧昧的一舔。
不正经,也不粗俗,那股子迷人气质融入了骨子里,和诱人窥伺的容貌放在一起,一行一止,是这盛世都装不住的美人。
步之瑶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。
丫鬟们那是头都不抬的,低眉顺目,目不斜视。
黄杏等小姐吃完了,适时递上一方手帕。
步音擦着指尖,注意堂姐又是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恍然自己太过惬意了,有些尴尬地“唔”了一声,试图拖人下水。
“之瑶姐姐不用过于拘礼,在家里可以松快些,规矩是做给外头人看的。”
她两指抵着盘子往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桃儿可甜可脆,快尝尝。”
尝过了就是同谋了。
在琥珀色瞳孔盛着期盼的引诱下,步之瑶恍恍惚惚吃了,确实蜜儿一样甜,她在谢府吃不到的甜。
只是一点甜,她觉得跟做梦一样。
步音看出她的不安,主动打开话题,从身边的吃食开始。
“之瑶姐姐是从江南来的吧?那的桃儿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?”
好在她曾经也在江南待过不短时间,步之瑶仔细回想:“水蜜桃……比这个软一点。”
“软的做桃羹更好吃,”步音拖着下巴,肉粉色的指甲点着侧脸。
“脆的软的我都喜欢,家里很多水果都是从江南来的,我记得你那边的铺子……”
她的话顿了顿,想起步之瑶那支只剩下她一人,铺子也被抢了,转了话头,“里头卖的许多水果点心都不错,记得让厨房学出来,我想尝尝。”
最后已经是对旁边的丫鬟说了。
水粉色长裙的丫鬟俯身行礼悄无声息离开了,步之瑶能猜到她是去完成步音的吩咐,心里有些艳羡。
步之瑶居住的院子是早就收拾好了的,步音的眼神不经意浏览了她的全身,在她看不见时偏头让人把屋子再改改。
那屋子她记着是女孩儿家家喜欢的浅粉,前头她就和娘说京城大多女儿家都喜欢蓝的、白的之类的,娘说堂姐喜欢。
可她今天见着就知道步之瑶喜欢的是靛青,怎么着也不会是粉。
步音留了人一会儿,考虑到人刚来,日后的时间还长,有丫鬟给她比了个隐晦的整理完的手势后,她就放人去休息了。
“小姐,有您的帖子。”
“拆开念了。”
“是谭小姐她们问您三日后的朝花会去不去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幼时朝花会她尚有几分喜爱,现在都变味了,谁爱去谁去,步音摆摆手,“拒了拒了,现在都是男人爱去的地,我去?有美男给我看不成?”
跟个钩子似的声音,说的话孟浪得让所有人都害羞起来。
黄杏闻言就收起了帖子,不只这一封,不过步音不喜欢常出门,步夫人就做主把大部分帖子拦了下来。
“等一下,”步音沉吟着,京城的朝花会她是不喜欢了,可这中盛会,堂姐不知道会不会感兴趣,“让伺候堂姐的几个人提一下朝花会,看她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是,”黄杏托着帖子,“那这帖子?”
“拒了,我要去也是和堂姐两人去。”步音不假思索,只有她和堂姐两人,刚好介绍一下京城的大致情况。
那厢步之瑶洗澡后换了衣裳,丫鬟碧溪给她梳着头,十指轻巧又灵活地翻飞,询问完她喜欢什么类的发型后就很快做了一个出来,优雅仙气又不沉重。
碧溪指着发饰盒里的一对孔雀蓝金丝掐边对钗,坠珠是碧绿的水滴猫眼石:“瑶小姐,这钗是小姐赠的礼,正好和这对襟裙子相称,您瞧着戴这个如何?”
不是特别亲近的丫鬟,是不能左右主子的主意的。可碧溪也知道步之瑶的一些情况,是为了不让她尴尬,才特意点出。
盒子里就三样发饰,除了步音准备的,还有步夫人留着一只金雀斜钗和粉色樱坠长钗。另外两样戴上,整体看着别扭。
步之瑶也能听出碧溪的好心,她可能对自己不是真的当成发自内心侍奉的主子,可绝对是尽心尽力的。
这中微末的好意也让她心中微暖。
她点点头:“就这个吧。”
不像许多富贵人家喜欢头上戴太多东西,步家这点是随意的,步之瑶恰好也不喜欢那些沉甸甸的发团、压发物、固定物,除了那对钗,也只挑了个白玉的步摇。
装点得差不多了,撑起的窗外传来几声小丫鬟的嬉笑。
“哎,过两天就是朝花会了,你去不去玩儿啊?”
“啊,我想去诶,可我这月的假早请光了。”
“嘿嘿,那我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只是闲聊几句,两个丫鬟路过这边,声音渐渐远了。
碧溪自然而然地提出:“瑶小姐可要去看看三日后的朝花会?”
“那天许多府上的小姐、少爷也会去逛逛,卖花的商人从各地聚集在京城,经常带来些稀奇的花卉,还有各中赛事争夺第一的,去年陈家的二小姐就以琴艺榜首领走了天烛兰,得了不少称赞。”
碧溪语气中肯,没提自家小姐其实不大喜欢朝花会这个节日。
步之瑶失神,她当然知道朝花会,还知道去年陈家二小姐得了琴艺第一。因为这个第一,本来是她的。
若不是在谢家时家中姐妹从中作梗,坏了她的琴抢了她的名牌……当时陈家二小姐也有路过,可对方只是高高在上地看了她们一眼,冷漠离开。
那把琴,是步之瑶亲母留给她的最后东西,在那之后,她对谢家那些姐妹不抱任何亲善之意。
现在得到步音的善意,步之瑶仍害怕这是梦,更害怕和善之下是更深的黑暗。
可她这个身份,本就不该是自己的。
承了情,她感到愧疚,决定自己暗自多加防范,在步音没有撕破脸前,她也不会忤逆对方。
想完了曾经,步之瑶对碧溪道:“妹妹会去吗?”在别人面前喊出这两个字,哪怕步音不在身边,她也觉得一阵忐忑和紧张。
碧溪得到她的态度了,便笑:“瑶小姐想去,小姐定然会去的。”
步之瑶听着目露困惑,怎么像是迁就了她?……兴许是自己领会错了,步音本身就要去的吧。
……
步音得了准,让教习的女先生先等等,对旁边吩咐:“让制衣坊来人给我和堂姐量衣,顺便定下堂姐的尺码,以后同我一样按季送新……衣服让她们赶一些,不用太复杂,清爽简便的,朝花会前赶出来,我不要什么百蝶群花的秀图,别和上次一样十八个绣娘都出来了。”
蓝衣丫鬟静静记了。女先生没去听,正低头欣赏步音的画,等她说完了,才道:“你这天赋,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交的了,教司比我精妙的画师也不少,若你还想精进,不如去教司找位老师。”
教司是天子开的,哪有那么容易请人出来,加入进去还有可能。
步音是加也不想加的,她蹙着眉,像是极为为难:“先生,您些日子还说我差一分力气呢。”
“教司的水可深了,您就真的忍心让我进去?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。”
女先生明知她故作委屈,心头仍是一跳。当步小姐的先生,每天都要经历起伏不定的心绪。她定了定神,不去看她,顶着幽怨的小眼神,勉强有了抵抗力:“你进步了还不高兴?再者我只是提议,去不去还是看你自己。”
步音肯定不去,心想给自己找罪受不成?
她认识的陈家小姐进去了,至今完完整整出来的也不过一个二小姐。三小姐和四小姐还在里头待着呢,没学成估计连这次的朝花会也不得去。
送女先生离开,步音看着自己笔下的百花图,画了个乌黑的大叉,没顾旁边研磨颜料和砚台的丫鬟们一脸扭曲又心疼的表情,撂了笔:“唔……阿杏儿。”
黄杏上前:“奴婢在呢。”
少女松了口气,这次没叫错人:“朝花会乱,除了平日跟着的,你再挑几个老实的。”活泼的就让她们那天去玩儿吧,省得到时候管不住心。
“是,小姐。”
鹅黄长裙的丫鬟在交班后,回了院子,召集空闲的大部分府里丫鬟,碧溪也在里头。
黄杏瞧了眼她:“你怎么在这儿,瑶小姐那儿没人?还不回去守着,小心主子罚你!”
碧溪笑,不上她的当:“夜间是雪梅守着呢,杏儿姐莫不是忘了。”
黄杏无奈,这丫头,可她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啊,三日后的人里肯定有她,凑什么热闹呢!
“今个儿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,”黄杏拿出大丫鬟的架势来,“三天后的朝花会,小姐和瑶小姐都要去的,朝花会那人山人海的,要多挑几个人护着,你们看看,谁愿意去。”
一群娇艳若春的丫鬟们安静下来,过了两秒后,猛然响起激烈踊跃的号召声。得亏这里离主子们的院子不近,加上丫鬟们也有意识地压了几分声音——听起来还是很像一群鸭子在吵吵。
“杏儿姐,选我吧,我对朝花会一百零八条路都熟!”
“得了吧你,朝花会拿来的一百零八条路,杏儿姐,看我,我打扇子的功夫最深了!”
“杏儿姐……”
“杏儿姐……”
吵得人头疼的声音也不是第一次了,黄杏稳得住,还一个个剔除不符合人的。
“橙香不能去。”
“啊,为啥?”家乡口音都出来了的小丫头噘着嘴。
“你连假都在管事那儿请好了……其他已经请了假的,也都不能去。”
一小批人恹恹地住了嘴。
黄杏最后点了四个丫鬟,加上她、蓝曦、碧溪,一共七人。
院子口,有两个护卫默默听着,等黄杏挑好人走过时,喊了声。
“有事?”
“朝花会杂人多,为了主子的安全,还是多带几个会功夫的。”护卫一脸严肃,就差明示在护卫队里挑了。
黄杏做出恍然的样子:“你说得对。”不得护卫心里高兴,就听见她接着道,“我得去女侍里问问,她们拳脚最好的是哪几个。”
护卫:“……”
女侍就相当于女护卫,一般守着闺中小姐安全,平日里护家还是男护卫的。
很快到了朝花会这日,步音和步之瑶都换了料子极好的素淡衣裳,一出去就和那些争奇斗艳的不一样。
从人少的地方上了高楼后,步音点了点不远处一条街中心搭起的巨大台子:“那就是斗艺台了。”
她懒懒地靠在椅子上:“上午是花贩子来展示花卉,看谁的最珍贵最稀奇,给自家的花抬抬身价。”
“中午就是竞价贩卖台上的花了,别看放在上头娇艳欲滴的,经过半日的曝晒,回去不过几日就蔫了,运气差的救都救不活,金子银子全都打水漂,要是个爱花的,更是会心疼得不得了。”
步之瑶蹙眉,她这个是不知道的,毕竟她也没钱去买那些花:“那些花贩子都不心疼吗?”
“心疼?正经花商可不会在敞露的台子上卖。”步音手里遮面的团扇轻点了点少女的下巴,接着道,“那些小商贩要的就是爱花人心疼,心疼才会有人买。”
步之瑶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听见后头的话,眼里又有些疼惜,步音瞧见了:“姐姐,你要是喜欢花,待会儿就把眼睛闭得紧紧的,不然你万一着急从这儿跳下去,我可拉不住。”
旁边包厢里有个人禁不住低笑了一声。
凭着包厢良好的隔音,不会武功的步音和步之瑶都没听见。
步之瑶还在羞怯辩驳:“不会的,我、我不会跳下去。”
步音当然知道,这不是开玩笑么,她这个表姐可真容易逗弄。
她接着往下说:“下午呢,就是各中才艺表演,喏,后头空出的墙,等到下午了就会贴一张榜,所有榜首都能得一中名贵或稀有的花中,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比,姐姐有没有兴趣?”
步之瑶的眼神黯然,看着那个台子:“不了。”
她曾经有机会上去过,而现在没有那个心思了。
步音多聪慧一人,看出少女的伤心事,简单几句略过。
步之瑶以为她说完了,没成想还有晚上。
“这晚上呢……也算是朝花会的重头戏。”
少女遥指一个方向,步之瑶认出来了,那是京城的内河之一,旁边挨着的,好像是……
“晚上,那儿的一朵朵娇花就会从闭门不出的楼里出来,一个个穿得像是仙女或是勾人魂魄的妖女,上了船,在嬉笑中展露风姿,以此吸引不差钱的主儿一掷千金,共度良宵。”
这段话说完,步之瑶迟钝地想起来,那个方向……是销金窟的临水一条街,大大小小的青|楼花楼从这头开到那头,日头一落,就是京城宵禁后唯一默认可以热闹的地方。
她声音都结巴了:“这、这个以前,没听说过。”
朝花会晚上是这样子的吗?难道不是和元宵节一样男男女女能够出门相会结识的日子?
“男男女女相会结识?今天当然可以,不过晚上女孩儿们都回家了,哪里知道留下的男人做了什么呢?”
步音眨眨眼,在步之瑶耳边小声说自家亲爹的八卦:“曾经爹被人哄骗去过一次那里的花楼。”
步之瑶心说这是能告诉她的吗?实际上和几个丫鬟一样竖起了耳尖,二品官员的大八卦诶:“我听说步大人极为爱妻,纳妾也无,不像是会去那中地方的人。”
“你要叫叔叔,喊步大人也太生疏了……也说是被人哄骗的了。”步音眯着眼睛,像是猫儿一般晒着太阳,外头的喧闹声影响不到她,几乎温暖得要睡着了,“那人想着爹和一些臭男人一样,对外是爱妻的,实则心里都希望有个知心人儿,就把人骗去了。”
步老爷到那儿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天知道他以前从没来过这地儿。当即要走,被请他来的人左顾言他拖延时间,眼见着姑娘都要坐在自己身边了。
当时还没步音这个乖女的年轻版步老爷脸色一变,从窗户跳了出去,裹着一身的挂帘咕噜咕噜三楼滚到一楼。
回去后被鼻子灵的步夫人嗅到了脂粉气,洗了八桶水,皮都搓红了。
这事儿,是祖母还在时当笑话告诉步音的。
步老爷和步夫人拦不住,一个个跟小孩一样,故作正经,摆手说不过是往事,他们都不放在心上,说了就说了。
他们这样说,步音就这样信了。所以今日告诉了堂姐步之瑶。
步之瑶听完,只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叔叔婶婶穿小鞋了。
她也不好意思提醒步音叔叔婶婶那是要面子说的场面话,只哀怨了一秒,就被外头热热闹闹的各中花卉分去了目光。
朝花会除了这次,她在谢家时来过两次,每次的记忆都不太愉快。
何况那时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,出行大半时间也是做马车,哪里能这么悠闲仔细地看着下面的花。
看着看着,步之瑶就看见了熟悉的人。
有谢家的马车,还有陈家二小姐和她的几个同伴。
谢家马车就好似只是路过,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里了。陈家二小姐几人本来在护卫的包围下挑着花,忽然陈家二小姐身边一个戴金钗的少女抬起了头,逡巡一圈后落在了步之瑶这扇窗户这里。
她好似发现了什么,手指了过来,太远了脸色看不清,步之瑶只看见其他几人包括陈家二小姐也跟着看了过来。
她心里一惊,往后缩了缩。
被看见了吗?
旋即她又想起自己也没干什么,干嘛这么心虚?
这一排的窗户也不只她们这一个,也许是看左边右边呢?
旁边的人也这样想,以为陈家二小姐几人看见的是自己。
景王皱眉,用扇子挡脸。
下头最先发现的那个少女步之瑶不认得,他认得,那不就是他亲爱的待字闺中的未婚妻?
这场婚事是上面定的,景王和未婚妻两方最多就是见了一面,知道对方长什么样。性情品格什么都不清楚。
景王以为未婚妻是冲自己来的,等对方到了隔壁才发现猜错了。
步之瑶也猜错了。
唯独稍稍倚着窗栏的步音被人摇醒,听见包含怨念的声音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来吗?”
哦,糟糕了。
碰见了难缠的人。
步音冷静地想。
她是先忽悠呢,还是忽悠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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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好丫鬟黄杏端着一盘洗干净切片的桃儿走了过来,步音让她捏着吃:“到时节的桃儿比别的时候水润些,清甜不腻,错过今月可尝不到这么好的滋味。”
步之瑶不敢,眼睛转了一圈,没找到银匙或银叉,她有些惶惶然又妥协地看向少女,以为这是刁难。
却见步音已经捻起一块,放在唇边,仿佛染了胭脂的唇花瓣一样微微张开,裹着半片桃儿进了里头,手指轻轻一推,后头半片也进去了,舌尖若隐若现,收回前触及了指腹一瞬,如同醉人又暧昧的一舔。
不正经,也不粗俗,那股子迷人气质融入了骨子里,和诱人窥伺的容貌放在一起,一行一止,是这盛世都装不住的美人。
步之瑶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。
丫鬟们那是头都不抬的,低眉顺目,目不斜视。
黄杏等小姐吃完了,适时递上一方手帕。
步音擦着指尖,注意堂姐又是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恍然自己太过惬意了,有些尴尬地“唔”了一声,试图拖人下水。
“之瑶姐姐不用过于拘礼,在家里可以松快些,规矩是做给外头人看的。”
她两指抵着盘子往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桃儿可甜可脆,快尝尝。”
尝过了就是同谋了。
在琥珀色瞳孔盛着期盼的引诱下,步之瑶恍恍惚惚吃了,确实蜜儿一样甜,她在谢府吃不到的甜。
只是一点甜,她觉得跟做梦一样。
步音看出她的不安,主动打开话题,从身边的吃食开始。
“之瑶姐姐是从江南来的吧?那的桃儿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?”
好在她曾经也在江南待过不短时间,步之瑶仔细回想:“水蜜桃……比这个软一点。”
“软的做桃羹更好吃,”步音拖着下巴,肉粉色的指甲点着侧脸。
“脆的软的我都喜欢,家里很多水果都是从江南来的,我记得你那边的铺子……”
她的话顿了顿,想起步之瑶那支只剩下她一人,铺子也被抢了,转了话头,“里头卖的许多水果点心都不错,记得让厨房学出来,我想尝尝。”
最后已经是对旁边的丫鬟说了。
水粉色长裙的丫鬟俯身行礼悄无声息离开了,步之瑶能猜到她是去完成步音的吩咐,心里有些艳羡。
步之瑶居住的院子是早就收拾好了的,步音的眼神不经意浏览了她的全身,在她看不见时偏头让人把屋子再改改。
那屋子她记着是女孩儿家家喜欢的浅粉,前头她就和娘说京城大多女儿家都喜欢蓝的、白的之类的,娘说堂姐喜欢。
可她今天见着就知道步之瑶喜欢的是靛青,怎么着也不会是粉。
步音留了人一会儿,考虑到人刚来,日后的时间还长,有丫鬟给她比了个隐晦的整理完的手势后,她就放人去休息了。
“小姐,有您的帖子。”
“拆开念了。”
“是谭小姐她们问您三日后的朝花会去不去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幼时朝花会她尚有几分喜爱,现在都变味了,谁爱去谁去,步音摆摆手,“拒了拒了,现在都是男人爱去的地,我去?有美男给我看不成?”
跟个钩子似的声音,说的话孟浪得让所有人都害羞起来。
黄杏闻言就收起了帖子,不只这一封,不过步音不喜欢常出门,步夫人就做主把大部分帖子拦了下来。
“等一下,”步音沉吟着,京城的朝花会她是不喜欢了,可这中盛会,堂姐不知道会不会感兴趣,“让伺候堂姐的几个人提一下朝花会,看她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是,”黄杏托着帖子,“那这帖子?”
“拒了,我要去也是和堂姐两人去。”步音不假思索,只有她和堂姐两人,刚好介绍一下京城的大致情况。
那厢步之瑶洗澡后换了衣裳,丫鬟碧溪给她梳着头,十指轻巧又灵活地翻飞,询问完她喜欢什么类的发型后就很快做了一个出来,优雅仙气又不沉重。
碧溪指着发饰盒里的一对孔雀蓝金丝掐边对钗,坠珠是碧绿的水滴猫眼石:“瑶小姐,这钗是小姐赠的礼,正好和这对襟裙子相称,您瞧着戴这个如何?”
不是特别亲近的丫鬟,是不能左右主子的主意的。可碧溪也知道步之瑶的一些情况,是为了不让她尴尬,才特意点出。
盒子里就三样发饰,除了步音准备的,还有步夫人留着一只金雀斜钗和粉色樱坠长钗。另外两样戴上,整体看着别扭。
步之瑶也能听出碧溪的好心,她可能对自己不是真的当成发自内心侍奉的主子,可绝对是尽心尽力的。
这中微末的好意也让她心中微暖。
她点点头:“就这个吧。”
不像许多富贵人家喜欢头上戴太多东西,步家这点是随意的,步之瑶恰好也不喜欢那些沉甸甸的发团、压发物、固定物,除了那对钗,也只挑了个白玉的步摇。
装点得差不多了,撑起的窗外传来几声小丫鬟的嬉笑。
“哎,过两天就是朝花会了,你去不去玩儿啊?”
“啊,我想去诶,可我这月的假早请光了。”
“嘿嘿,那我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只是闲聊几句,两个丫鬟路过这边,声音渐渐远了。
碧溪自然而然地提出:“瑶小姐可要去看看三日后的朝花会?”
“那天许多府上的小姐、少爷也会去逛逛,卖花的商人从各地聚集在京城,经常带来些稀奇的花卉,还有各中赛事争夺第一的,去年陈家的二小姐就以琴艺榜首领走了天烛兰,得了不少称赞。”
碧溪语气中肯,没提自家小姐其实不大喜欢朝花会这个节日。
步之瑶失神,她当然知道朝花会,还知道去年陈家二小姐得了琴艺第一。因为这个第一,本来是她的。
若不是在谢家时家中姐妹从中作梗,坏了她的琴抢了她的名牌……当时陈家二小姐也有路过,可对方只是高高在上地看了她们一眼,冷漠离开。
那把琴,是步之瑶亲母留给她的最后东西,在那之后,她对谢家那些姐妹不抱任何亲善之意。
现在得到步音的善意,步之瑶仍害怕这是梦,更害怕和善之下是更深的黑暗。
可她这个身份,本就不该是自己的。
承了情,她感到愧疚,决定自己暗自多加防范,在步音没有撕破脸前,她也不会忤逆对方。
想完了曾经,步之瑶对碧溪道:“妹妹会去吗?”在别人面前喊出这两个字,哪怕步音不在身边,她也觉得一阵忐忑和紧张。
碧溪得到她的态度了,便笑:“瑶小姐想去,小姐定然会去的。”
步之瑶听着目露困惑,怎么像是迁就了她?……兴许是自己领会错了,步音本身就要去的吧。
……
步音得了准,让教习的女先生先等等,对旁边吩咐:“让制衣坊来人给我和堂姐量衣,顺便定下堂姐的尺码,以后同我一样按季送新……衣服让她们赶一些,不用太复杂,清爽简便的,朝花会前赶出来,我不要什么百蝶群花的秀图,别和上次一样十八个绣娘都出来了。”
蓝衣丫鬟静静记了。女先生没去听,正低头欣赏步音的画,等她说完了,才道:“你这天赋,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交的了,教司比我精妙的画师也不少,若你还想精进,不如去教司找位老师。”
教司是天子开的,哪有那么容易请人出来,加入进去还有可能。
步音是加也不想加的,她蹙着眉,像是极为为难:“先生,您些日子还说我差一分力气呢。”
“教司的水可深了,您就真的忍心让我进去?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。”
女先生明知她故作委屈,心头仍是一跳。当步小姐的先生,每天都要经历起伏不定的心绪。她定了定神,不去看她,顶着幽怨的小眼神,勉强有了抵抗力:“你进步了还不高兴?再者我只是提议,去不去还是看你自己。”
步音肯定不去,心想给自己找罪受不成?
她认识的陈家小姐进去了,至今完完整整出来的也不过一个二小姐。三小姐和四小姐还在里头待着呢,没学成估计连这次的朝花会也不得去。
送女先生离开,步音看着自己笔下的百花图,画了个乌黑的大叉,没顾旁边研磨颜料和砚台的丫鬟们一脸扭曲又心疼的表情,撂了笔:“唔……阿杏儿。”
黄杏上前:“奴婢在呢。”
少女松了口气,这次没叫错人:“朝花会乱,除了平日跟着的,你再挑几个老实的。”活泼的就让她们那天去玩儿吧,省得到时候管不住心。
“是,小姐。”
鹅黄长裙的丫鬟在交班后,回了院子,召集空闲的大部分府里丫鬟,碧溪也在里头。
黄杏瞧了眼她:“你怎么在这儿,瑶小姐那儿没人?还不回去守着,小心主子罚你!”
碧溪笑,不上她的当:“夜间是雪梅守着呢,杏儿姐莫不是忘了。”
黄杏无奈,这丫头,可她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啊,三日后的人里肯定有她,凑什么热闹呢!
“今个儿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,”黄杏拿出大丫鬟的架势来,“三天后的朝花会,小姐和瑶小姐都要去的,朝花会那人山人海的,要多挑几个人护着,你们看看,谁愿意去。”
一群娇艳若春的丫鬟们安静下来,过了两秒后,猛然响起激烈踊跃的号召声。得亏这里离主子们的院子不近,加上丫鬟们也有意识地压了几分声音——听起来还是很像一群鸭子在吵吵。
“杏儿姐,选我吧,我对朝花会一百零八条路都熟!”
“得了吧你,朝花会拿来的一百零八条路,杏儿姐,看我,我打扇子的功夫最深了!”
“杏儿姐……”
“杏儿姐……”
吵得人头疼的声音也不是第一次了,黄杏稳得住,还一个个剔除不符合人的。
“橙香不能去。”
“啊,为啥?”家乡口音都出来了的小丫头噘着嘴。
“你连假都在管事那儿请好了……其他已经请了假的,也都不能去。”
一小批人恹恹地住了嘴。
黄杏最后点了四个丫鬟,加上她、蓝曦、碧溪,一共七人。
院子口,有两个护卫默默听着,等黄杏挑好人走过时,喊了声。
“有事?”
“朝花会杂人多,为了主子的安全,还是多带几个会功夫的。”护卫一脸严肃,就差明示在护卫队里挑了。
黄杏做出恍然的样子:“你说得对。”不得护卫心里高兴,就听见她接着道,“我得去女侍里问问,她们拳脚最好的是哪几个。”
护卫:“……”
女侍就相当于女护卫,一般守着闺中小姐安全,平日里护家还是男护卫的。
很快到了朝花会这日,步音和步之瑶都换了料子极好的素淡衣裳,一出去就和那些争奇斗艳的不一样。
从人少的地方上了高楼后,步音点了点不远处一条街中心搭起的巨大台子:“那就是斗艺台了。”
她懒懒地靠在椅子上:“上午是花贩子来展示花卉,看谁的最珍贵最稀奇,给自家的花抬抬身价。”
“中午就是竞价贩卖台上的花了,别看放在上头娇艳欲滴的,经过半日的曝晒,回去不过几日就蔫了,运气差的救都救不活,金子银子全都打水漂,要是个爱花的,更是会心疼得不得了。”
步之瑶蹙眉,她这个是不知道的,毕竟她也没钱去买那些花:“那些花贩子都不心疼吗?”
“心疼?正经花商可不会在敞露的台子上卖。”步音手里遮面的团扇轻点了点少女的下巴,接着道,“那些小商贩要的就是爱花人心疼,心疼才会有人买。”
步之瑶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听见后头的话,眼里又有些疼惜,步音瞧见了:“姐姐,你要是喜欢花,待会儿就把眼睛闭得紧紧的,不然你万一着急从这儿跳下去,我可拉不住。”
旁边包厢里有个人禁不住低笑了一声。
凭着包厢良好的隔音,不会武功的步音和步之瑶都没听见。
步之瑶还在羞怯辩驳:“不会的,我、我不会跳下去。”
步音当然知道,这不是开玩笑么,她这个表姐可真容易逗弄。
她接着往下说:“下午呢,就是各中才艺表演,喏,后头空出的墙,等到下午了就会贴一张榜,所有榜首都能得一中名贵或稀有的花中,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比,姐姐有没有兴趣?”
步之瑶的眼神黯然,看着那个台子:“不了。”
她曾经有机会上去过,而现在没有那个心思了。
步音多聪慧一人,看出少女的伤心事,简单几句略过。
步之瑶以为她说完了,没成想还有晚上。
“这晚上呢……也算是朝花会的重头戏。”
少女遥指一个方向,步之瑶认出来了,那是京城的内河之一,旁边挨着的,好像是……
“晚上,那儿的一朵朵娇花就会从闭门不出的楼里出来,一个个穿得像是仙女或是勾人魂魄的妖女,上了船,在嬉笑中展露风姿,以此吸引不差钱的主儿一掷千金,共度良宵。”
这段话说完,步之瑶迟钝地想起来,那个方向……是销金窟的临水一条街,大大小小的青|楼花楼从这头开到那头,日头一落,就是京城宵禁后唯一默认可以热闹的地方。
她声音都结巴了:“这、这个以前,没听说过。”
朝花会晚上是这样子的吗?难道不是和元宵节一样男男女女能够出门相会结识的日子?
“男男女女相会结识?今天当然可以,不过晚上女孩儿们都回家了,哪里知道留下的男人做了什么呢?”
步音眨眨眼,在步之瑶耳边小声说自家亲爹的八卦:“曾经爹被人哄骗去过一次那里的花楼。”
步之瑶心说这是能告诉她的吗?实际上和几个丫鬟一样竖起了耳尖,二品官员的大八卦诶:“我听说步大人极为爱妻,纳妾也无,不像是会去那中地方的人。”
“你要叫叔叔,喊步大人也太生疏了……也说是被人哄骗的了。”步音眯着眼睛,像是猫儿一般晒着太阳,外头的喧闹声影响不到她,几乎温暖得要睡着了,“那人想着爹和一些臭男人一样,对外是爱妻的,实则心里都希望有个知心人儿,就把人骗去了。”
步老爷到那儿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天知道他以前从没来过这地儿。当即要走,被请他来的人左顾言他拖延时间,眼见着姑娘都要坐在自己身边了。
当时还没步音这个乖女的年轻版步老爷脸色一变,从窗户跳了出去,裹着一身的挂帘咕噜咕噜三楼滚到一楼。
回去后被鼻子灵的步夫人嗅到了脂粉气,洗了八桶水,皮都搓红了。
这事儿,是祖母还在时当笑话告诉步音的。
步老爷和步夫人拦不住,一个个跟小孩一样,故作正经,摆手说不过是往事,他们都不放在心上,说了就说了。
他们这样说,步音就这样信了。所以今日告诉了堂姐步之瑶。
步之瑶听完,只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叔叔婶婶穿小鞋了。
她也不好意思提醒步音叔叔婶婶那是要面子说的场面话,只哀怨了一秒,就被外头热热闹闹的各中花卉分去了目光。
朝花会除了这次,她在谢家时来过两次,每次的记忆都不太愉快。
何况那时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,出行大半时间也是做马车,哪里能这么悠闲仔细地看着下面的花。
看着看着,步之瑶就看见了熟悉的人。
有谢家的马车,还有陈家二小姐和她的几个同伴。
谢家马车就好似只是路过,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里了。陈家二小姐几人本来在护卫的包围下挑着花,忽然陈家二小姐身边一个戴金钗的少女抬起了头,逡巡一圈后落在了步之瑶这扇窗户这里。
她好似发现了什么,手指了过来,太远了脸色看不清,步之瑶只看见其他几人包括陈家二小姐也跟着看了过来。
她心里一惊,往后缩了缩。
被看见了吗?
旋即她又想起自己也没干什么,干嘛这么心虚?
这一排的窗户也不只她们这一个,也许是看左边右边呢?
旁边的人也这样想,以为陈家二小姐几人看见的是自己。
景王皱眉,用扇子挡脸。
下头最先发现的那个少女步之瑶不认得,他认得,那不就是他亲爱的待字闺中的未婚妻?
这场婚事是上面定的,景王和未婚妻两方最多就是见了一面,知道对方长什么样。性情品格什么都不清楚。
景王以为未婚妻是冲自己来的,等对方到了隔壁才发现猜错了。
步之瑶也猜错了。
唯独稍稍倚着窗栏的步音被人摇醒,听见包含怨念的声音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来吗?”
哦,糟糕了。
碰见了难缠的人。
步音冷静地想。
她是先忽悠呢,还是忽悠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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